220家独角兽,被AI悄悄杀死。
回过头看,2022年像是一条隐秘的分水岭。
那一年,Chegg的订阅用户突破820万,创下历史高点,营收达到7.6亿美元;Stack Overflow的月均页面浏览量稳定在2000万上下;全球独角兽总数在宽松货币政策的催化下,也逼近历史峰值。表面上看,创业生态仍处于高歌猛进的繁荣期。
然而,就在那个安静的秋天,OpenAI正悄然将ChatGPT推向世界。一场颠覆性的技术浪潮即将席卷而来,而当时几乎无人察觉。
近日,私募市场数据公司PitchBook向CNBC独家提供的一份报告,揭示了此后发生的深刻裂变。报告数据显示,美国现存857家独角兽公司中,近一半已超过三年未能完成新一轮融资;超过220家曾跨越10亿美元估值门槛的企业,如今被重新标记为“倒下的独角兽”。其中,2021年完成最后一轮融资的公司,估值平均缩水68%;2022年融资的,平均缩水52%。
与此同时,另一组数字正在同向叠加。在AI热潮的推动下,资本向OpenAI和Anthropic两家公司输送了超过2500亿美元资金,全球AI独角兽数量从2024年底的245家跃升至2026年初的约370家。
一个极端的两极化格局由此成型:美国估值最高的前10家独角兽公司,如今占据整个市场总估值的51.8%,而2022年,这一比例仅为18.5%。当顶端的少数公司吸走几乎所有的阳光,留在地面上的其余800余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新旧更替,从来不温柔。
“答案生意”的终结:当免费替代付费
若论第一批被大模型正面重创的牺牲品,Chegg无疑站在最前列。这家曾经的在线教育标杆,如今市值仅剩1.25亿美元,股价较2021年高点115.21美元暴跌99%,成为AI浪潮碾碎传统商业模式最醒目的缩影。

图/Chegg股价表现
Chegg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一门“答案生意”。学生遇到不会做的题,每月花十几美元订阅平台,获得专家解答。这套逻辑成立了十余年,在疫情居家期间更是被推上高峰。然而,当ChatGPT在2022年11月横空出世,Chegg赖以为生的护城河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平地。
数据的崩塌是持续且加速的。根据Chegg 2026年2月发布的2025年全年财报,公司全年总收入3.769亿美元,同比下降39%;净亏损1.034亿美元。订阅用户数从2022年巅峰时的820万一路跌至2025年第二季度的260万,同比继续下降40%,三年内萎缩近七成;订阅服务收入同期下降39%至8970万美元。2026年2月,Chegg还收到纽约证券交易所发出的退市警告,CEO在财报电话会议上宣告公司正在“彻底重塑”——从面向学生的在线答题平台,转型为面向企业的职业技能培训业务。
问题不只出在Chegg一家。同样以“知识问答”为核心的Stack Overflow,则遭遇了一场更为彻底的坍塌。根据Stack Overflow自家数据平台Data Explorer的记录,其平台月均提问量从2014年巅峰时的逾20万个,在ChatGPT出现后加速下滑,截至2025年12月已跌至平台刚刚创立时的水平——15年的积累,在不到三年里被抹平。
这家公司并非没有自救,公司先是2023年裁员28%,随后靠与Google、OpenAI的数据授权协议续命。但一切为时已晚。开发者的注意力正涌向GitHub Copilot、Cursor等嵌入工作流的AI编程助手,“搜答案”这一行为的消亡速度,早已快过任何社区的产品迭代速度。
值得关注的是,在PitchBook标记的220余家“倒下的独角兽”中,受冲击最重的恰恰是SaaS赛道——共有75家软件公司上榜,是第二大类别(金融科技)数量的两倍。

上述名单来自CNBC对PitchBook数据的进一步筛选。在PitchBook识别的220余家倒下独角兽中,CNBC选出了20家最具辨识度的公司。其中包括一批曾代表DTC模式的网红品牌,如蕾哈娜旗下的内衣品牌Savage X Fenty、美妆品牌Glossier、宠物食品品牌The Farmer's Dog等,以及日程安排工具Calendly、无人机制造商Skydio等。
它们有着共同的时代烙印与共同的致命伤,即商业模式寄生在流量红利之上,而非锻造于难以复制的核心能力之上。
“这些公司中很多都是人工智能出现之前的公司,不仅成本结构如此,产品也是如此。”Mercury CEO Immad Akhund向CNBC坦言这些公司处境确实艰难,“所有关注点都集中在人工智能上,所以如果你不是AI优先的公司,你需要非常强劲的数字来融资。”
SaaS的价值重估
如果说“答案生意”的消亡是一次立竿见影的打击,那么AI对SaaS独角兽的冲击则更像是一场体温缓慢下降的慢性病。看似依然存活,但叙事体系已经动摇。
2026年2月,一个被交易员戏称为“SaaS末日”的单日事件给了市场一次震荡性预演。彼时,Anthropic发布面向企业法务的AI工具,触发了软件股的剧烈抛售,美股软件板块市值一度蒸发约3000亿美元。
这场暴跌的底层逻辑并不复杂,如果一个AI智能体能够自主完成原本需要采购10个SaaS工具才能处理的工作,那么这10个工具原有的估值锚点还能成立吗?
PitchBook的数据为市场焦虑提供了量化支撑。在美国现存857家独角兽中,近一半已超过三年未完成新一轮融资,其估值实际上已在纸面上冻结。
对应到SaaS赛道,则是背后估值逻辑的松动。传统上,SaaS公司的估值锚定于ARR乘数,但当AI原生替代品能以更低成本和更高效率完成同类任务时,原有的乘数依据便开始瓦解。投资人如今面对每一个投资组合,都必须回答一个全新的问题:这家公司究竟是AI原生的,还是不是?
设计工具独角兽Figma恰是这场身份危机最清晰的注脚。这家公司曾一度收到Adobe高达200亿美元的收购要约,后因反垄断审查告吹。而在2025年提交的IPO招股书中,AI一词多次出现。招股书罕见地坦言,AI的快速发展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无法保证持续具备领先的产品竞争力。但问题在于,AI正在绕开Figma,直接压缩设计这一环节本身的时间消耗。
同样的压力也落在协作工具Notion、低代码平台等一批SaaS独角兽身上。它们各自在招股或融资文件中系统性地标注AI相关不确定性,那些标注本身,就是最直白的不安。
幸存者的故事同样说明问题。语言学习平台多邻国在ChatGPT浪潮中交出了与Chegg截然相反的成绩单。2025年全年日活跃用户突破5000万,订阅收入和预订收入双双突破10亿美元。区别只有一条:多邻国没有用AI去回答问题,而是让AI直接进入课程生产流程。仅一年内,它便上线了148门新语言课程,由模型完成内容起草、练习题生成和对话场景设计,人类角色退化为审核与抽检。这意味着它用AI建造护城河,而非仅仅用AI降低成本。当护城河来源于数据飞轮和课程生产效率,而非信息垄断时,AI便成了燃料而非武器。
反观那些提前拥抱AI的SaaS企业,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增长曲线。
AI代码编辑器Cursor的母公司Anysphere成立于2022年,2025年11月估值已达293亿美元,年经常性收入突破10亿美元。到2026年2月,这一数字进一步攀升至20亿美元,创下B2B软件史上从零到该规模的最快纪录,用时仅约三年。而就在上一年,其年经常性收入还是零。
先行者Lovable同样势头凶猛。该公司2023年底创立,2025年底以66亿美元估值再次融资,年累计融资额超5亿美元,同年经常性收入超过2亿美元。这两家公司的成绩,在传统SaaS时代需要七到十年才能实现。
显而易见,新旧代际之间的生长速度差,已形成数量级的断层。
资本的选择
如果说产品层面的冲击是“AI杀死上一代独角兽”这一命题的直观证据,那么资本层面的结构性迁移,才是这场物种替换的深层机制。
PitchBook的数据让这种分化有了最直白的度量:美国估值前10名独角兽公司占据整个独角兽市场总估值的51.8%,而2022年这一数字仅为18.5%。整个市场的估值总量从2024年的2.4万亿美元攀升至2025年的4.4万亿美元。数据看似在增长,但几乎所有增量都发生在头部极少数公司身上,其余大多数公司仍被困在三年前冻结的估值里。
报告原文的描述是:“风险投资市场如今运行着两套截然不同的生态系统,顶部的少数公司频繁以飙升的估值完成融资,而相当一部分市场则挣扎于无法获得新资本的困境。”
这种分化在中国一级市场同样彻底,且方向更为集中。IT桔子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AI行业一级市场融资总额达1052.51亿元,是2015年的3.5倍。新浪财经创投数据显示,2025年,AI行业共有788家公司完成1015起融资,披露投资额合计656.04亿元,相较之下,2024年共有478家人工智能公司获得553起投资,披露投资额合计391.51亿元
2025年中国新晋独角兽22家,其中AI行业占8家,其中7家聚焦于机器人或具身智能,包括宇树科技、傅利叶智能、银河通用等。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企业服务和文化娱乐赛道新晋独角兽均归零。资金正在从“软件订阅”向“硬件+算法”的全链条能力迁移。
PitchBook在报告中补充说明,“倒下的独角兽”的估值是基于员工增长规模和上市公司对标测算出的估算值,而非真实发生的下调轮次。这意味着,大量公司仍然正常运营,甚至仍在增长,只是原有估值标签已经失效。
这是一种比直接死亡更复杂的处境:活着,但不再被以旧价格定价;融资窗口未关,但进入门槛已经重写。好在,只要还留在牌桌上,就仍有翻盘的机会。毕竟历史上的每一次技术革命从未真正“清零”,而是完成了一轮深刻的“分化”。
上一代独角兽中,那些能够将AI嵌入价值创造环节,而非仅仅停留在价值传递环节的公司,依然有望穿越周期。多邻国凭借数据飞轮证明了这一点;Figma正试图通过“从语言直接生成可交互原型”的能力来验证这一点;而Cursor与Lovable则从一开始就按照新规则设计了自己。
所谓“AI杀死上一代独角兽”,更准确地说,是AI杀死了它们赖以生长的土壤。那片土壤的名字,叫作“信息不对称”与“工具垄断”。在一个大模型让任何人都能廉价获取知识、轻松生成工具的世界里,靠聚合信息、靠订阅工具建立起来的护城河,正在被逐渐填平。
新的护城河不再是更高的信息壁垒,而是更深的数据飞轮、更难复制的物理世界交互能力,以及更长的用户信任链条。那些曾经被市场以“高速增长”定价的独角兽,如今必须回答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在AI可以免费完成90%工作的世界里,剩下的那10%,究竟值多少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融中财经”(ID:thecapital),作者:冯晓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