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茹娜 编辑:吕鑫燚 出品:具身研习社
2025年的中国科技创投圈,有一条贯穿全年的隐秘主线:从智能汽车赛场,向具身智能赛道的人才大迁徙。而这场迁徙中最受关注、也最被外界误读的样本,是理想汽车。
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几乎每隔一个月,就有一位理想汽车副总裁及以上级别的核心高管、业务负责人官宣离任,消息在汽车圈与创投圈轮番刷屏。截至年末,这份离任名单已拉长至十余位,而他们的职业下一站,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绝大多数人,都选择躬身入局当下最火热的具身智能赛道,开启独立创业。
同期市场上,理想汽车在2025年的销量走势,在多家头部车企纷纷交出盈利成绩单的季度里,出现了阶段性波动。一时间,舆论场的惋惜声与质疑声四起:“理想错过了机器人的黄金风口,还折损了陪自己一路打江山的核心大将”。
但当我们穿透舆论的表层噪音,回到技术变迁的底层逻辑与产业周期的必然规律中会发现,这场被外界解读为“理想失血”的高管出走,从来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损失,更谈不上“错过风口”。它本质上,是智能驾驶技术走向成熟收敛、具身智能产业迎来爆发前夜,必然发生的人才结构性流动;而理想身在其中,做出了完全契合自身当下阶段目标、与对未来长期趋势判断的清醒选择。
更何况,理想系高管创业多多少少都带有理想色彩,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意志延伸。
事实上,从智能驾驶向具身智能的人才流动,早已是全行业的共性现象。过去几年里,从Waymo出走的高继扬,从小鹏汽车转身创业的赵同阳、孙兆治、李力耘,无一不是循着这条技术同源的路径,完成了职业赛道的切换。
这场人才大迁徙,从来都符合商业世界最朴素的能量守恒定律:哪里聚集了最多的产业资金、最确定的未来预期,哪里就会聚集最高密度的顶尖人才。
经过近十年的高速迭代,智能驾驶技术已逐渐趋近于收敛,叠加行业政策的规范化调整,整个赛道的发展曲线逐步进入平缓期。而另一边,具身智能在近两年成为全球资本押注的核心赛道,热钱汹涌、机会井喷;更关键的是,智能驾驶与具身智能本就有着底层的技术同源性,前者沉淀的感知、决策、规划、控制全链路能力,完全可以迁移至后者的产品落地中。这也让具身智能赛道,对智驾人才形成了无可比拟的虹吸效应。
而在这场全行业的人才流动中,理想汽车的人才外溢之所以格外受关注,核心原因在于:理想汽车过去几年在智能汽车赛道的领先身位、与业务体系的陡峭成长曲线,让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才,大多完整经历过从0到1的类创业项目周期,兼具深厚的全链路技术积淀与成熟的商业落地能力,天然成为资本市场最追捧的创业标的。
对理想汽车而言,智能汽车主业始终是不可动摇的立身之本。核心元老的离开固然有遗憾,但这场人员流动,恰恰契合了公司当下All in AI、聚焦AI原生人才的核心战略,为组织架构的新陈代谢与年轻化升级,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与此同时,理想还可以通过投资这些离职高管的具身智能创业项目,沿袭自己一贯的产业布局风格,完成对新赛道的低成本、低风险试水。更重要的是,这些“理想系”创业者能被资本疯狂押注,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理想体系能力与人才培养能力的最强市场背书。

在智能驾驶的赛场上,理想是一个擅长冲刺的选手。
蔚来和小鹏已经在2018和2019年相继发布搭载自研智驾系统的产品,而彼时的理想仍需要供应商,一度被外界诟病技术含量不足,没有灵魂。更隐秘的危机在暗中潜伏,供应商把持着关键数据、核心算法和议价筹码。核心命脉握在别人手里,自研已是生死抉择。
2021年春节前夕,郎咸朋接到了李想的电话,没有寒暄,直奔主题:“2021款理想ONE必须上自研智驾,你们有没有信心?”这时,离新车型的发布只剩三个月,这意味着一个毫无量产经验的团队,要在不到百日内完成别人一两年的工作量,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理想L9研发的过程,是李想和团队不断博弈的过程,激烈的讨论几乎是家常便饭。团队在最后期限的刀锋上行走,追着时间节点,却没有放弃对质量的执念。甚至出现高要求的李想都打算妥协。

但后来的故事,早已写进中国智能驾驶的发展史。最终在5月25日发布会当天,清理完最后一个bug,准时交付。理想也正式跻身国内少数具备智驾全栈自研能力的车企阵营。
这场战役内部被称为“卫城之战”,名字出自古希腊神话,意在构建壁垒,守护城邦。正如郎咸朋后来所说,参与过卫城项目的人,心里都留下了一生的烙印。这场百天极限冲刺,不仅补上了理想产品最大的一块短板,更打磨出了理想智驾团队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相信自己、挑战极限、坚持到底、永不服输。而这场战役的核心操盘手们:郎咸朋、贾鹏、关书伟、王轶伦,正是理想智驾自研之路的起点,也是后来“理想系” 具身智能创业潮的核心主角。
此后,公司沿袭了用神话为项目赋名的传统,包括研发城市导航自驾系统的“泰坦计划”、端到端项目“达摩克里斯计划”等,平添了一种命运加身的史诗感。
后来出走创业的郎咸朋、贾鹏、王佳佳等人都是多个战役的引领者,夏中谱也曾经是“达摩克里斯之剑”的执剑人,将传统自动驾驶系统转换到端到端路线。
那时的理想,带有浓厚的创业色彩。贾鹏回忆,当年理想的自动驾驶团队通常以项目制运作,每次发起项目,从全部门挑选成员,再找一家酒店封闭式开发。理想没有包袱,轻装上阵,发展历程便是由大大小小的战役连缀而成。从中走出的人,经历过高强度的问题解决,也体会过打赢战役带来的成就感,无异于经历过创业的洗礼。这是理想这家公司赋予高管的深层底色。
随着理想跻身智能驾驶头部公司,在一场场胜仗中磨练出的技术能力、产品与量产经验,共同构成了理想系人才在业内难以复制的竞争力,也给人才成就事业野心增添一份实战底气。
对于核心骨干的相继出走,李想在财报电话会上的回应坦荡而清醒:这些人跟随理想完成了从0到1的创业阶段,拥有丰富的经验,这些人出来创业是双赢,既外部孵化了创业力量,又在内部搭建了坚实的年轻人才梯队。
而与市场上对具身智能的全民狂热相比,理想自身的态度,始终克制且有自己的节奏。
当贾鹏决定离开理想、投身具身智能创业时,李想和他有过一次深谈,他给出的判断是:行业里第一个冲进去做的大概率会死,但第一批躬身入局的,终会跑出来。言下之意,当下仍是具身智能创业的第一批窗口期,而理想选择不急于过早下场。
这不是对风口的无视,而是基于自身战略的清醒选择。这股热潮仍在持续升温。市场人声鼎沸,终局尚未定型,遍地都是可能性,也遍地都是试错的坑,预示着一个机遇与不确定性并存的未来。
反观智能驾驶赛道,经过近十年的高速迭代,技术路线已逐渐收敛,终局轮廓日渐清晰。贾鹏曾坦言,特斯拉FSD V14发布后,他的心情又惊喜又失望。惊喜于行业头部的技术路线与理想的判断完全一致,世界模型与VLA一体化的架构,早已是团队深耕的方向;失望的是,也正因如此,仿佛一眼看到了智能驾驶的技术终局。在夏中谱看来,智能驾驶行业虽远未到终局,但技术、产品、商业的闭环已然形成,这里更适合深耕商业化与精细化运营的管理者,而具身智能,才是一座值得技术人持续攀爬的、全新的高峰。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如此多的理想系核心骨干,会集体选择纵身入局具身智能赛道。当一群骨子里带着创业基因、习惯了从0到1破局的人,遇上了新技术爆发的黄金窗口期,当他们在智能驾驶赛道完成了从追赶到并肩的征程,自然会去追逐人生的第二条增长曲线。
而当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行者,相继奔赴新的战场,留在原地的人难免会产生对时代浪潮的敬畏,也难免会被市场的狂热裹挟。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第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促成了这场席卷整个行业的人才大迁徙。
对这些理想系高管而言,出走创业,从来不是对过往的否定,而是对理想精神的延续;对理想汽车而言,这场人才流动,也从来不是一场失血式的溃败,而是技术变迁周期里,一场必然发生、且双向共赢的产业接力。

那究竟为何理想选择不在此时踏足机器人领域?
答案藏在理想的基因里,眼下其正如火如荼地All in AI。2023年完成端到端转型后,于2024年开始着手把技术路线升级为VLA,让汽车具备3D空间建模、理解语义、做出合理决策的能力,试图将车辆打造为具有真实生命力的智能体。此外,还将推出理想同学Agent,作为车机延伸至手机的个人助手。
李想甚至放言称,理想不是汽车公司,而是AI公司,“AI对于理想意味着未来的全部”。这场VLA “长征”,几乎倾注了理想半数以上的研发资源。2025年,理想全年研发支出达113亿元人民币,其中约50%全部投入AI相关项目,涵盖自研芯片、算力基础设施、自动驾驶系统与大模型研发。

AI路线的高昂投入,让理想很难再踏入第二条河流,对于机器人这类新型赛道倾向采用“创业公司模式”,小步快跑、验证方向,而非大力押注。
与其在机器人赛道的蛮荒期分散精力、盲目试错,不如先把主赛道的AI护城河筑深筑牢,这才是对长期主义最极致的践行。
但这并不意味着理想对机器人赛道毫无布局,它只是选择了最符合自身节奏、也最具性价比的入场方式。
根据一见auto的报道,理想在2025年初开始探索轮式机器人,仅有一支三十人左右的团队。并且李想表示,要先做硬件,暂不自研大脑与小脑,因为如果未来相关技术开源,自研的代价便难以收回。而正在研发的空间机器人,则指的是L4级自动驾驶的智能汽车。
而理想投资高管创办的机器人公司,也是一种低成本的尝试。理想投资了前汽车AI首席科学家陈伟和原第二产品线负责人张骁创办的斜跃智能,以及前公司联合创始人沈亚楠创办的恩格罗机器人(原名赫宇机器人),二者均聚焦于家庭机器人。理想汽车一直以来以家庭为核心服务对象,李想本人也在采访中反复提及家庭观念的重要,而这两家创业公司,可以看成是理想意志的延伸。
在当前主营业务正面临攻坚期之时,这种押注策略未尝不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当下,具身智能赛道实在太热了,先凉一凉再说也未必是坏事。这也符合理想一贯后发制人的态度,和对自身弯道超车能力的信任,有信心等待先行者完成市场教育、技术试错,自己再快速跟进,完成最后一击。
面对新的技术浪潮来袭,“及时介入”几乎已成为一种集体信条。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没有人愿意被搁浅在旧时代的岸边。但何时入场、以什么样的姿态入场,或许是值得人们深入思考的问题。
当下的具身智能,纵然有不少企业跨界而来,但也有不少像理想一样,抱持浅浅试水的观望态度。前者试图早早抢占赛道,后者则等待技术拐点,后发制人。而后者的可能性已经在最近的机器人马拉松比赛上,被荣耀机器人的夺冠验证了部分可行性。
今天的具身智能仍在等待属于自己的Transfomer,大厂有机会凭借技术迁移和资金积累快速追赶。但前行者所构建的数据和算法上的护城河,也未必能完全被抹平,这就要考验团队对技术和场景押注的准确性。
对于理想来说,机器人是一定要做的,轮式机器人计划在今年年中面世,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任务,况且目前的AI与汽车的结合何尝不是一种机器人的细分路径?理想正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高管的离开反倒给了它再次卸下行囊,轻装上阵的机会。
在电话会中,李想对离职创业的高管发表了“最佳前任感言”,既恭喜这些核心骨干,希望他们能成为市场竞争的中坚力量,也认可了新一代的管理者将在前辈打下的基础上,迎接更大的挑战,对未来的十年充满信心。
这番话从来不是场面客套,而是出自对公司战略的绝对笃定,对自身创新能力的绝对自信。
今天的理想,的确正在面临新的挑战: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销量与营收面临阶段性波动,行业对其技术路线的争议从未停止。但对这家早已见识过无数风暴的企业而言,这不过是长途航行中遇到的一次寻常乱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