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开始限制外国机器人:科技战延伸至AI的“身体”

2026年07月30日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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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OFweek机器人网 责编/jikelaowang 极客老王

 

翼言商业观察

安全不能成为一个无需证明的理由。

芯片之后,机器人也被推上了中美科技竞争的前线。

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更新“受管制设备清单”,将外国生产的特定“先进机器人设备”纳入限制范围。受影响的新型号将无法取得FCC射频设备授权,因而很难在美国合法进口、营销和销售。

人形机器人和四足机器狗是最受关注的对象,但政策范围可能不止于此。按照目前披露的定义,部分具备环境感知、无线连接和自主移动能力的轮式、履带式地面机器人,也可能被纳入其中,最终边界仍要视具体设备定义、豁免安排和后续执行细则而定。

尽管这项措施原则上针对外国生产的相关设备,并非在法律文本中直接点名中国,但由于中国在全球机器人制造中的地位,规则的实际影响预计将主要落在中国供应商身上。宇树科技被认为是最直接的潜在受影响者之一。

已获授权的现有型号目前没有被全面清退,消费者也可以继续使用已经购买的设备。但FCC保留进一步限制或撤销既有授权的权力,未来是否以及如何使用这一权力,仍有待观察。

7月30日,中国商务部敦促美国立即撤销有关措施,并强调:如果美方一意孤行,中方将坚决予以反制。

由此,这项看似专业的设备认证调整,已经迅速演变成中美经贸和科技博弈的新变量。但如果我们只把它看成又一道针对中国科技产品的贸易壁垒,就会低估其产业意义。美国这一次瞄准的,表面上是机器人,实质上却是AI进入物理世界后形成的一类新设备:它能够感知环境、连接网络、处理数据,还能够在现实空间中移动和执行任务。

中美AI竞争,正在从争夺“大脑”,延伸到争夺“身体”。

机器人为什么会变成安全问题

传统工业机器人通常运行在高度结构化、边界明确的工作单元内,主要按照预设程序完成焊接、搬运和装配。现代工业机器人当然也广泛使用机器视觉、力控和安全传感器,但它们面对的任务范围、环境变化和自主决策空间,通常相对有限。

新一代移动机器人和具身智能机器人则不同。为了进入工厂、仓库、公共空间乃至家庭,它们通常会配置摄像头、深度相机、激光雷达、麦克风或触觉传感器,并通过本体计算平台完成环境感知、任务规划与运动控制,并可能借助无线网络连接云端模型、远程运维系统和软件更新服务。这些能力让机器人从单纯的机械设备,演变成复杂的“感知—决策—行动”系统。它既是一台机器,也是一个移动的传感器和边缘计算节点;它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数据中心”,却能够持续采集环境信息、进行本地计算,并在必要时与云端交换数据。

对监管者而言,风险也随之发生变化。

第一类是数据风险。

机器人进入工厂,可能接触生产线布局、设备状态和工艺流程;进入仓库,可能看到库存和物流信息;进入家庭,则可能采集人员活动、声音、空间结构和生活习惯。

问题不只在于“采集了什么”,还在于数据是否离开设备、是否上传云端、由谁访问,以及会不会被用于原本用途之外的模型训练或商业分析。

第二类是控制风险。

联网机器人需要软件更新、远程诊断和权限管理,后台服务、加密密钥和更新签发权,会显著影响设备能够被远程改变到什么程度。具体风险则取决于设备是否具有本地安全控制、物理急停、权限隔离和可验证的软件签名机制。

第三类是行动风险。

摄像头泄露信息已经令人担忧,而拥有机械臂、双腿或移动底盘的设备,还能接触物体、改变环境。监管问题由此从“信息是否安全”,进一步变成“动作是否可靠”“发生异常时由谁承担责任”。

当AI只有嘴,人们担心它说错话;当AI拥有眼睛、双手和双腿,人们还必须担心它看到了什么、由谁控制,以及会在现实世界中做出什么。

因此,在美国当前的政策逻辑中,这类机器人越来越不像普通家电,而更接近无人机、联网汽车和其他具有物理执行能力的网络终端。

一条逐渐清晰的政策路线

此次措施并非突然出现。

2026年6月3日,美国众议院两党议员提出H.R. 9129,即“防范对手机器人主导地位法案”(GUARD Act of 2026)。法案拟推动符合条件的人形和四足机器人通信设备进入FCC的覆盖清单,并加强对中国及其他所谓“外国对手”相关机器人的国家安全审查。

需要说明的是,该法案目前只是被提出并提交委员会,尚未成为法律。7月28日的FCC措施与它在政策方向上相互呼应,但两者走的是不同法律路径,不能简单理解为“法案通过后,FCC开始执行”。更准确地说,此次措施的重要性在于:FCC开始将外国生产的一整类先进地面机器人,系统性地纳入设备授权和供应链安全框架。

 

这不是机器人第一次进入美国的国家安全讨论,却意味着机器人正在经历通信设备、无人机和联网汽车曾经经历过的“安全化”过程:一项技术越接近关键场景,越能够采集数据和影响现实世界,就越容易被纳入国家安全审查。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此次措施还同时涉及联网电力逆变器。

机器人和逆变器看似分属完全不同的行业:前者负责移动和操作,后者负责电力转换。但两者共享一部分监管逻辑,都可能连接网络,都可能进入重要生产或生活空间,也都能够对物理系统产生直接影响。

当然,两者的风险模型并不完全相同。逆变器的风险主要集中在电网稳定、批量远程控制和关键基础设施;机器人的风险则更多涉及环境数据、远程操作、物理安全和产业依赖。它们被同时纳入限制,不意味着监管标准完全相同,却反映出美国正在重新审视AI时代所有“可联网、可控制、能影响物理世界”的设备。

过去,类似安全审查主要集中在通信网络、监控设备和数据基础设施;如今,边界正在向具有感知和执行能力的硬件延伸。

中国机器人企业面临什么

对中国机器人公司而言,最直接的变化,是美国市场准入的不确定性和合规成本上升。

过去,一家机器人企业出海主要回答四个问题:产品能不能用,价格有没有竞争力,能否按时交付,售后服务是否可靠。

现在,还要回答一组更复杂的问题:机器人由谁设计、在哪里制造?使用哪些无线通信组件?摄像头和传感器采集什么信息?后台服务和更新签发权掌握在谁手中?企业能否证明设备不存在未经授权的远程控制接口?

此次FCC措施直接改变的是设备授权条件,并没有逐项规定机器人必须采用数据本地化、源代码审查或本地服务器。但可以预见,制造来源、通信组件、软件更新和供应链披露,将成为企业进入敏感市场时越来越重要的合规变量。一些企业可能为不同市场开发独立版本,采用本地服务器、分离的账户体系和可审计的软件更新机制;另一些企业则可能通过当地组装、数据托管或产业合作降低政治风险。

这些是企业可能采取的应对路径,而不是FCC目前已经提出的统一要求。但趋势已经相当清楚:低成本整机不再等于全球化能力。未来机器人公司的出海护城河,至少包括产品能力、服务网络和可信架构。

宇树可能首先感受到政策冲击。据公开报道,宇树在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占有重要份额,其美国客户包括高校和研究机构。它与英伟达的合作,也使其成为中美机器人生态相互依赖的典型样本。

至于智元等其他中国企业,当前未必会遭受同等程度的直接财务影响。但如果美国的规则被其他国家借鉴,或者国际客户开始采用相似的供应链审查逻辑,影响就可能从一家企业、一类产品,扩散到整个中国机器人行业的海外商业模式。

因此,短期值得关注的是美国市场准入;长期更值得关注的,是规则的示范效应。

美国会因此赢得时间吗

这项政策的正式理由是国家安全、网络安全和供应链安全。但它产生的经济效果同样不难判断:减少中国低价产品带来的竞争,为美国本土机器人企业争取时间。

美国拥有目前人形机器人领域最受资本追捧的一批公司,包括Figure AI、Agility Robotics、Apptronik和特斯拉。它们在基础模型、软件人才、先进芯片、资本获取和大型工业客户方面具有优势。但美国企业面临的问题也很现实:制造成本较高,产业链密度不及中国,大规模交付能力仍有待验证。

中国企业的竞争力也不只体现为价格,更集中体现在整机工程化、部分执行器与电机、电池、结构件、加工制造、供应链响应和快速迭代能力上。在高端减速器、精密传感器、轴承等环节,中国企业也在加速追赶,但不同零部件的国产化程度和技术成熟度并不一致,不能用“中国已经拥有完整且全面领先的机器人产业链”一笔带过。

因此,限制外国机器人可能产生两个方向相反的结果。

一方面,美国企业获得了一个相对缓冲期,可以减少价格压力,争取客户、改进产品并建设本土供应链。

另一方面,如果可选设备减少、采购成本上升,美国高校、开发者和中小企业部署机器人的门槛也可能提高。实体设备数量减少,未必必然导致具身数据积累变慢,仿真、合成数据、遥操作和跨本体迁移同样重要,但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真实世界实验和应用探索仍可能受到影响。

这正是产业保护政策的内在矛盾。如果保护让本土企业获得学习、降本和扩大交付的窗口,它可能产生战略价值;如果保护只是延缓竞争,则可能让整个应用生态承担更高成本。贸易壁垒可以换来时间,却不能代替产品、产能和真实交付。

全球机器人市场会因此分裂吗

此次措施提高了全球机器人市场走向区域化的可能性,但这种分裂尚未真正完成。它能否演变成不同的区域生态,取决于多个条件:美国盟友是否跟进,非中国供应商能否获得豁免,中国企业能否通过本地化生产继续进入,以及不同国家是否建立各自的数据、安全和责任规则。

中国企业可能加快进入监管不确定性相对较低、同时存在制造升级和机器人部署需求的市场。

中东具有资本和基础设施投资能力;东南亚拥有制造场景,但各国支付能力与系统集成水平差异较大;欧洲拥有庞大的工业客户,却也有更严格的数据、产品安全和责任制度。

因此,欧洲未必会完整复制美国的国别限制方式,更可能把产品安全、数据治理、网络安全和供应链审查结合起来,形成另一套复杂但相对制度化的准入体系。

如果这种趋势持续,全球机器人产业可能逐渐形成不同的区域技术栈:不同的计算平台和通信组件;不同的操作系统与云端服务;不同的数据治理规则;不同的认证和安全标准;以及更加区域化的零部件供应链。

这会提高企业全球交付的成本,也可能催生新的产业机会:安全认证、本地运维、数据托管、权限管理、机器人中间件和跨市场合规,可能由配套服务变成新的基础设施。

当然,目前,这仍是一种趋势推演,而不是已经完成的产业格局。

安全不能成为一个无需证明的理由

必须承认,具身智能确实带来了新的安全挑战。

一台能够看、听、移动和抓取物体的联网设备,理应接受比普通消费电子更严格的审查。机器人企业也不能只用“技术中立”回应外界担忧,而应提供能够被检验的安全设计:关键控制是否可以在本地完成;用户能否关闭摄像头和云端传输;更新包是否经过加密签名;远程运维是否保留完整审计记录;通信中断、模型异常或传感器失效时,设备能否进入可验证的失效安全状态;不同操作者拥有哪些权限,权限能否被追踪和撤销。

但国别限制与产品安全治理并不是一回事。中国设备确实可能面临供应链来源、后台控制和司法管辖方面的信任问题;美国或欧洲设备同样可能出现安全漏洞、数据滥用和远程控制风险。把某一国家的设备排除在外,解决的是政策制定者认定的供应链信任问题,却不代表留在市场里的机器人已经安全。

如果一项制度主要根据制造来源判断风险,却不要求所有企业接受统一、透明、可验证的安全测试,那么它就可能同时具有安全治理和产业保护两种属性。

真正有效的机器人监管,应当识别具体漏洞、定义测试方法、明确责任边界,并允许风险可控的设备获得市场准入。否则,“国家安全”很容易成为一个无须充分证明、也难以接受外部检验的理由。安全问题不能被忽视,但也不能成为无需证据的万能解释。

AI竞争开始争夺物理世界

过去几年,人们谈论AI竞争,主要关注模型参数、芯片供给、训练数据和云计算。

具身智能改变了竞争的坐标。模型必须进入机器人本体,芯片必须兼顾低功耗和实时控制,算法必须承受现实世界的摩擦,企业还要解决制造、部署、售后、安全、保险和责任问题。机器人由此具有了某种战略基础设施属性:它不只是一件销售给消费者的硬件,还可能进入工厂、仓库、能源设施和公共服务系统,成为现实世界运行体系的一部分。美国此次行动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几款产品可能失去一个市场,而是机器人正在被纳入与通信设备、无人机和关键供应链相似的“安全化”进程。

 

这场竞争也不是简单的“美国拥有软件,中国拥有硬件”。美国在芯片、传感器、控制软件、航空航天和系统集成方面依然强大;中国的优势则更多体现在产业链密度、制造成本、工程迭代和规模化速度。双方争夺的,从来不只是一款人形机器人。

AI过去主要争夺屏幕上的时间、信息和注意力;未来,它将进入工厂的工位、仓库的货架、家庭的空间,以及现实世界中的每一个行动环节。

当AI开始拥有身体,技术竞争便不再停留在虚拟世界。它会变得更昂贵、更复杂,也更接近国家之间真正的产业实力较量。

END

原文标题 : 美国开始限制外国机器人:科技战烧到了AI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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