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堃方 编辑:吕鑫燚 出品:具身研习社
具身智能赛道正在进入一个新的自我追问时刻:它究竟只是大模型能力向物理世界的一次外溢,还是会生长出一套真正属于机器人的智能范式?
过去两年,行业对“具身智能”的理解,常常存在两种不同的表达。一种更接近人工智能叙事,强调大语言模型、多模态模型以及视频生成模型向机器人的能力迁移;另一种则更强调机器人作为物理实体的特殊性,认为智能一旦进入真实世界,就必须面对空间、动作、接触、反馈、因果和实时性等一整套虚拟智能并未真正处理的问题。
这两种表达看似不同,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具身智能有没有自己的原生模型?机器人要想真正理解世界、预测世界,并进一步改变世界,是否还能长期依赖“拿来主义”,把通用大模型、通用视频模型迁移到机器人任务里,再通过微调补齐物理世界的缺口?
这个问题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几个月前,Generalist CEO 一篇推文《Going Beyond World Models & VLAs》宣告具身原生征程的开始。他们坚信当数据量足够充足时,通过完全掌控基础模型,能够更快速地突破技术边界。近日,蚂蚁灵波CEO朱兴强调,物理世界有自己的原生模型。蚂蚁灵波首席科学家沈宇军博士说得更直白:目前整个具身行业其实都在“取巧”——大家把自身当成了数字世界模型的物理Agent,把自己当成了下游,但数字世界模型设计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物理世界的需求。
这些判断背后,是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在数字世界中训练出来的模型,真的能够直接承担物理世界的智能吗?语言可以容忍歧义,图像生成可以容忍局部瑕疵,视频生成甚至允许因果关系偶尔失真;机器人却没有这样的余地。动作一旦发出,就会真实地改变环境,带来碰撞、延迟、失败乃至安全风险。机器人面对的也不只是语义理解,还有空间、接触、力、时间、连续反馈和动作后果。
可以说,具身智能逐渐走到了一个阶段——借来的能力开始在物理世界碰壁。所以,“具身原生”有必要在今天重点讨论:具身智能为什么开始需要自己的原生模型,为什么这一问题在此时集中浮现,以及这条路线如何避免成为新的命名竞赛。
这条路线没有错,反而它是具身智能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第一轮能力跃迁的重要原因。机器人不必从零学习什么是杯子、桌子和抽屉,也不必重新建立整套语言和视觉语义系统,通过复用数字世界已经训练出的基础能力,具身模型得以快速进入“理解指令—识别目标—生成动作”的任务链路。
然而数字模型通常追求内容质量,图像是否清晰、视频是否连贯、语言是否自然,是衡量模型能力的重要尺度;机器人更关心行动结果,动作是否及时、轨迹是否稳定、抓取是否成功、执行过程是否安全,才是决定模型价值的关键。沈宇军曾用一个很直接的对比来概括这种区别:“数字世界要求高清,物理世界未必需要;数字世界可以慢,物理世界却要求极快”。很多面向数字内容设计的能力,无法直接转化为机器人能力。
这种错配首先体现在时间尺度上。大模型可以花几秒钟生成一个回答,机器人却需要持续感知、判断和行动。面对传送带上的运动物体,或者人与机器人不断发生交互的环境,“想完再动”往往意味着错过时机,模型延迟也不再只是体验问题,而会直接影响任务成败。
其次是因果关系。视频模型现在已经擅长预测下一帧画面可能如何变化,但机器人需要理解的是:我的动作会怎样改变世界。物体移动究竟来自环境变化,还是来自机器人施加的力;杯子滑落,是因为抓取位置不对,还是因为动作速度过快;一次推、拉、抓、放,会对后续状态产生什么影响。这类问题无法只靠视觉“相关性”解决。
语言模型可以在大量文本中学习“世界通常如何被描述”,视频模型可以学习“画面通常如何变化”,机器人却必须建立动作与后果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就是“因果性”。只有这样,它才能在未见过的环境中推演:“如果我这样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另一层差异来自错误成本。一次不准确的回答可以被修正,一张不够逼真的图片可以重新生成;一次错误动作却可能打翻物品、损坏设备,甚至伤及人类。模型进入物理世界之后,“大致正确”远远不够,它必须对自己的动作负责。
这也是具身原生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具身原生至少应当包含四个维度:围绕动作、接触、状态变化组织数据,把动作结果和环境变化纳入训练目标,针对实时推理、连续控制和机器人执行重新设计架构,并建立属于物理世界的评测体系。
刚刚发布的 LingBot-VA 2.0正是一个很好的样本。按照蚂蚁灵波的定义,这是全球首个“具身原生世界动作模型”预训练模型。它并非在现成LLM或通用视频模型上完成微调,而是从数据、训练目标到架构设计,都围绕机器人在真实物理世界中完成任务的需要重新搭建。

视频来源:LingBot-VA 2.0
它通过因果建模学习动作与环境变化之间的关系,而不仅是下一帧画面;通过foresight reasoning,让机器人在执行过程中持续预测后续状态并调整动作;采用MoE架构按需激活专家模块,在能力规模和推理效率之间寻找平衡;通过异步推理解耦观察、计算与动作输出,减少模型推理对连续执行的阻塞;新一代VAE则被用于加强语义与动作之间的对齐,避免出现“听懂了指令,却做不出正确动作”的情况。这些设计在逻辑上回应了物理世界的几个核心问题:实时性、动作因果、语义到行动的转化,以及动态环境中的连续决策。

真正检验“原生”是否成立,仍要回到 Benchmark 与真机表现。技术报告显示,在 RoboTwin 双臂操作基准的标准场景与域随机化场景中,LingBot-VA 2.0 均取得了最优表现:相较上一代 LingBot-VA 92.2% 的平均成功率,LingBot-VA 2.0 进一步提升至 93.8%。真机评测中,LingBot-VA 2.0 采用统一的多任务策略,每项任务仅采集 20 条遥操作示范,并与 π0.5、LingBot-VA、DreamZero 等模型对比,在任务成功率和完成进度上取得整体领先,优势尤其集中在长时序视觉定位和持续闭环纠错任务。

由此可见,“具身原生”最终不能只靠训练起点或架构标签来证明,更要看模型是否真正形成面向物理世界的能力增量。LingBot-VA 2.0在低样本、多任务、长时序与闭环纠错上的表现,至少说明了一点:当训练目标开始围绕动作因果、连续决策与真实执行重新组织,模型获得的不再只是对既有任务的拟合,而是更接近一种可迁移、可积累的机器人能力。

具身原生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命题。在具身研习社的观察中,类似的“原生”倾向也已出现在多家团队的技术表达里。
只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产业推进具身原生模型缺少足够的“火候”。
一方面,供给侧的数据条件并不成熟。机器人没有属于自己的互联网,文本、图像和视频天然存在于数字世界中,机器人动作数据却需要在真实环境中采集,往往依赖遥操作、真机运行和人工标注。采集成本高、速度慢,设备构型又不统一,很难像互联网数据那样快速汇聚。
另一方面,需求侧也没有形成足够强的牵引。过去不少机器人仍停留在实验室、展厅或固定流程中,单任务可以依赖工程调试完成,换一个环境再重新采集、重新训练,虽然效率不高,却尚未形成致命问题。只要机器人能完成一次复杂演示,就似乎证明技术能力。
现在,产业环境发生了变化。越来越多机器人开始进入工厂、物流、零售、药房等真实场景,行业评价模型的尺度,也从“能不能做出一个动作”,转向“能不能积累一种能力”。同一套抓取能力能否迁移到不同物体,同一个模型能否适配不同本体,更换环境后是否还需要重新采集大量数据,一个项目交付完成之后经验能否沉淀到下一个项目,随着数据增加模型能力能否继续增长,这些问题过去可以被工程方法暂时遮蔽,如今正在成为规模化部署中的真实成本。
如果每进入一个新场景,都需要重新采集数据、重新训练模型、重新调试系统,那么机器人企业很难形成软件意义上的规模效应。具身原生也因此不只是一个模型问题,它还是一个规模化问题。行业需要一种能够随着数据和部署持续成长的底座,让一次场景落地不再只是一次性项目,而能成为下一次能力提升的来源,模型也必须逐渐从“记住任务”走向“积累能力”。
这一变化解释了为什么具身原生在今天开始成为产业议题。数据采集规模正在增长,机器人本体、传感器、运控和算力基础也比过去更成熟;与此同时,场景侧开始要求更低的迁移成本、更强的泛化能力和更持续的模型迭代。供给与需求第一次同时向“基础模型化”靠拢。
然而,做具身原生并不轻松。用沈宇军的话来讲就是,原生不能只是态度,是一种能力。它是一条重资产的模型路线,需要长期研发、大规模数据组织、算力和预训练投入,还要同时具备视觉、视频、世界模型、动作模型和真机适配能力。企业既要承担从头训练失败的风险,也要接受模型价值在短期内或许难以商业化的现实。

视频来源:LingBot-VA 2.0
这决定了,现阶段真正能够推进这条路线的团队不会太多。蚂蚁灵波之所以成为这一轮“具身原生”的积极推动者,也需要放在这一产业门槛下理解。首先,它是一家具身大脑公司。尽管自己也研发了本体,但蚂蚁灵波更核心的技术是围绕跨本体、跨构型的智能层展开布局,某种程度上它其实想做具身行业的“赋能者”。这种定位天然要求其模型具备更强的通用性、也要求其场景覆盖能力突出。
其次,蚂蚁体系具备承担长期预训练的资源基础。一方面,蚂蚁体系本身的技术弹药充足;另一方面,其在具身智能产业链上的布局已经覆盖模型、本体、核心零部件和场景应用等多个环节,覆盖了本体、核心零部件、大模型及数据等全产业链环节。蚂蚁灵波自身也与简智机器人、乐聚等数据和本体企业展开紧密合作,补齐物理数据生产、真机采集和跨本体适配能力。
具身原生需要持续投入数据、算力、模型工程与基础研究,这种产业协同与资源纵深,使团队能够承受更长的研发周期,也有机会把单点技术研发组织成持续迭代的模型—数据—场景闭环。
最后,蚂蚁灵波试图建立一条完整的模型链路。这次连续数天发布的六个模型,包括LingBot-Vision、LingBot-Depth 2.0、LingBot-VLA 2.0、LingBot-Video、LingBot-World 2.0和LingBot-VA 2.0,覆盖了视觉基础、空间感知、灵巧操作、视频生成、世界预测和动作生成。从结构上看,这套体系对应的是机器人完成任务的完整过程:先看清空间,再理解和预测环境,随后生成动作并持续调整。
具身原生模型作为一个另起炉灶的复杂系统,它需要感知、预测和行动等多层能力相互支撑,所需要的内部技术积淀与支撑可见一斑。只有在全链路都有深刻认知和精确判断的企业才能搭建出来。

任何新的技术概念一旦受到关注,都可能迅速进入命名竞赛。如果缺少统一定义、公共评测和可复现结果,“具身原生”很容易成为新的传播词汇。这也是这条路线当前面临的最大风险。
从产业角度看,具身原生是否成立,要经过多重检验:技术能否被外部验证,模型能否适配不同本体,能力能否在真实场景中形成闭环。
第一重检验是开放性。蚂蚁灵波此次并未开源VA 2.0,但 VA 2.0 的核心技术,包括 MoE架构(LingBot-Video)、自回归/因果建模(LingBot-World)都已经开源可验证。具身原生仍处于概念和范式形成期,开源可以让行业验证它的架构、训练方式和能力边界,也有助于形成公共语言。只有更多研究者和企业能够复现、改进甚至质疑这条路线,“具身原生”才可能从企业定义转化为行业范式。
第二重检验是跨本体能力。蚂蚁灵波目前已经与星尘、乐聚、松灵、智元、星海图、宇树等20余家厂商完成适配验证。不同机器人拥有不同的自由度、机械结构、传感器配置、控制接口和动作空间,一个模型能否跨本体工作,不能只看接口是否接通,还要看同一能力能否迁移,新本体接入需要多少数据,适配周期是否随着经验积累而缩短。
如果每适配一款机器人,仍然需要大量重新训练和工程调试,那么它更接近一套可移植方案,还称不上真正的通用大脑。反过来,如果模型能够用较少数据完成新构型适配,并把不同本体产生的经验沉淀到同一能力底座中,那么具身原生模型才可能突破过往“拿来主义”模型的能力壁障,成为机器人产业新的公共基础设施。
第三重检验来自真实场景。蚂蚁灵波目前已经进入物流分拣、人机协同药房等场景。这些案例对应着不同的模型考题。物流分拣提供了高频、连续和动态的操作环境,可以检验模型的实时性、稳定性和长时间运行能力;药房场景涉及人与机器人共处、物品差异和业务流程变化,更接近半开放环境等等。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些场景能否形成数据闭环。对具身模型而言,场景既是商业出口,也是下一轮训练的数据入口。机器人在真实环境中积累的失败案例、异常状态、物体差异和操作反馈,能否持续回流到模型,决定了系统会不会越用越强。这也是“具身原生”最终可能改变产业结构的地方。

视频来源:LingBot-VA 2.0
总之,未来判断一套具身原生模型,不能只看任务成功率,还要看它能否理解动作因果,能否在动态环境中持续运行,能否跨本体迁移,能否用更少数据适配新任务,能否把一次部署经验沉淀成长期能力。只有当这些维度被稳定验证,“具身原生”才会从企业定义走向行业范式。
具身智能从数字世界借来了语言、多模态与生成模型的能力,由此完成了第一轮加速。但机器人要真正进入生产生活,迟早需要面对物理世界独有的约束,这使“具身原生”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行业问题。LingBot-VA 2.0 率先给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回答。
但这场证明才刚刚开始。具身原生是否会成为具身产业发展的新范式,要看原生模型能否在更多本体、任务和动态环境中形成稳定优势。现在能够确定的是,具身智能已经不再满足于做数字大模型的物理下游,它开始尝试拥有自己的数据、自己的训练目标,以及一套属于物理世界的智能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