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进入国家未来产业序列后如何落地?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郑栅洁此前介绍,“十五五”期间,将重点建设与培育六个规模庞大的新兴支柱产业以及六个未来产业;同时,以超过7万亿元的投资规模,推进“六张网”等关键领域建设。具体而言,这六大产业包括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以及智能机器人。截至2025年,这六大新兴产业的相关产值已达到约6万亿元的规模。据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预测,到2030年,其总体规模有望实现翻倍增长,达到10万亿元以上,在这一目标中,智能机器人板块的贡献预计将接近万亿规模。
六大未来产业具体涵盖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与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以及第六代移动通信技术(6G)。这些产业当前正处于技术突破的前夕阶段,其市场规模正呈现快速增长的态势。根据预测,到2025年,具身智能的市场规模预计将突破50亿元,脑机接口的市场规模将突破38亿元,而生物制造的产业总规模则将接近1万亿元。今天所培育的这些未来产业,有望发展成为明日的新兴支柱产业。
那么,如何将这种战略级判断,转化为具备可落地性与可复制性的产品路径和商业闭环呢?当具身智能技术步入产业化的深水区阶段,如何把核心能力稳定地交付到具体应用场景之中,又如何形成可复制的产品路径与商业闭环? 针对这一核心议题,国家自然基金委高技术中心研究员、科技部专业技术二级刘进长,国地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江磊,以及工信部赛迪研究院科技处处长兼机器人质量基础共性技术测评工信部重点实验室副主任董凯这三位嘉宾,展开了深入的探讨与对话。 《机器人大讲堂》对现场发言内容进行了整理汇编,以飨读者。
以下是详细对话内容。
01.
国家战略如何落地?

刘进长指出,在“十五五”规划期间,发改委已公布了六大新兴支柱产业与六大未来产业,而无论从哪个维度看,具身智能都占据着关键的位置。因此,当具身智能被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时,其核心议题便不再局限于“机器人能够完成哪些任务”,而是转向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如何实现其在真实场景中的规模化应用与有效落地?与此同时,作为具身智能的关键物理载体,我们关注到,对于人形机器人这一形态,如果希望在2030年前后达成万亿元级别的产业规模,这一目标究竟是否具备可行性?又有哪些现实的路径可以支撑这一愿景的实现?首先想请江磊总分享您的见解。
江磊:具身智能作为国家最为重大的战略方向之一,获得了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的鼎力支持与资源倾斜。就个人经历而言,这已是我在张江参与的第五届相关大会。从每年展览展示的规模以及会议研讨的深度都能清晰地观察到,人形机器人产业正以显著可见的速度实现快速发展。例如,去年1月21日,我们所负责的训练场入驻了毗邻张江科学会堂的T1号楼,当时周边环境尚处于工地状态,而如今,该区域已发展成为上海乃至全国范围内,具身智能产业热度最为高涨的集聚地之一。这一变迁过程,恰恰印证了地方政府正在切实而有力地推动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建设工作,这正是该领域能够实现高速、持续发展的根基所在。
关于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产业落地方面,现分享三点建议。
首先,不要感到焦虑。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是一个具有长期发展前景的未来产业。只要你看好该行业未来的发展前景,并坚信它将深刻改变人类的生产与生活方式,就应该以最大的热情和乐观态度来对待这一愿景。有些人担心现在进入这个行业是否已经为时过晚,并指出当前融资力度非常大,例如在今年1月至4月期间,具身智能行业已经累计获得了超过500亿元的融资。同时,也有人预测在未来三年内,80%的具身智能公司将会倒闭,在这种背景下,应当思考如何跨越行业发展的死亡之谷。然而,我认为当前产业仍处于早期阶段,依然值得尽早参与。
其次,关于实施路径,应当保持既定的技术路线。回顾过去三四年的发展历程,自2022年本轮产业热度开始兴起,到2023年业界广泛探讨“具身智能的定义”,再到2024年、2025年其被纳入政府工作报告,直至本年度正式进入未来产业序列,整个行业始终遵循着“大脑+小脑+肢体”这一由我国自主提出的技术路线框架。这一框架实质上构成了一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分层协作的技术体系。因此,在“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整体战略推进过程中,不应因短期热点或舆论风向的波动而轻易改变核心方向。
当前,市场上存在多种观点,例如认为大模型不适用于人形机器人、硬件算力决定了创新边界等,新的概念也层出不穷,同时也有声音指出资金投入尚不充分。这些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干扰因素,容易使人偏离主航道。从历史维度观察,我国在机器人领域自“863计划”启动至今已积累了四五十年,技术储备已基本成熟;而新一轮具身智能革命仅经历了三四年的发展,预计至少还需持续深耕十年,沿着既定路径攻关,方能真正迎来产业成熟的收获期。
第三,需要设定年度基准目标。以今年为例,参与半程马拉松的团队约有三百五十余支,但最终成功完赛的仅有四十七支,这表明大约八成的企业尚未明确人形机器人产业化的具体实施路径。因此,建议企业每年均需发布一个明确的基准线。例如,可以组织研发团队对供应链进行系统性梳理与实地考察,企业管理者可以向研发团队提出明确的年度交付要求,比如今年内完成一台能够完成半马赛程的机器人。若认为从头研发存在较大难度,也可以选择在现有技术方案上进行迭代开发,但关键是要避免技术路线倒退,也不应轻易否定自身已选定的落地路径。在此过程中,张江年度大会与所提供的具身智能公共平台能够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或许企业研发团队没有足够时间独立完成全链条验证,但完全可以在大会期间或借助张江南平台,对接到头部的供应链企业。这些现有的供应链资源,实际上已足以在几个月内支持团队组装出一台能够奔跑半程马拉松的机器人。下半年在张江还将举办国际技能挑战赛,这为许多技术构想提供了现实的检验场景。总体而言,应避免无谓的反复与折腾,拒绝走回头路,确保每年都能在新的竞争起点上稳步向前。
那么,今年所面临的关键瓶颈在于数据问题。正如赵杰老师所指出的,具身智能已经经历了一场范式革命。这种范式转变的核心在于:当前从事人形机器人开发时,所面对的是模型本身,还是与数据直接交互?这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逻辑。因此,有必要将我们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与数据直接交互”这一新的范式上来。至于何时能够实现真正落地,尽管王田苗等专家已给出了相应的预测,但我认为现阶段的重点在于坚定既定理念,坚守已选择的落地路线,并坚信目标终将达成。
刘进长:江磊先生为我们提出了建议,今天的建议是保持不焦虑的态度,并努力做事。对于明天,要敢于迈出第一步,坚信当前仍处于初级阶段,只要敢于行动,就会发现众多机会。第三个观点是,需要坚守十年,避免折腾,不走回头路。董处长对此问题有何看法?
董凯:在去年与江老师开展战略研究工作时,通过对相关领域进行系统梳理后发现,机器人产业整体规模虽仅达千亿级别,却具有明确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作用。这是因为该领域涉及到电子信息、通信以及材料等多个学科的交叉融合,能够融入到各行各业之中。因此,观点认为,机器人的外观形态无论是像人、像狗还是像虫,其实都不那么重要,关键在于它是否能够在真实的应用场景中切实解决问题。借助这一关键的切入点,可以有效带动一系列技术和产品的体系化攻关工作。
关于下一步的行动路径,提出以下三点思考。首先,需要推进有组织的科研模式。在具身智能产业发展的前期阶段,各类主体大多处于自由探索状态。在此过程中,对所谓“大脑”模型的关注度尤为突出,而对于支撑具身智能物理交互能力的结构优化、热管理及轻量化材料(例如铝镁合金)等基础性问题,则未能引发同等程度的重视与深入钻研。因此,当前的发展阶段亟需实现从分散的自由探索向有组织的系统性统筹转变。以上海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为例,其理应承担起类似于国家级实验室的引领与平台职能,开展前瞻布局与基础攻关。若缺乏此类顶层协调与引领,后续追随者仅简单复制同一套发展叙事,相关企业的估值或许能在资本市场的追捧下被推高,但从整体科研体系与产业长期健康发展的角度看,这并无实质裨益。
第二,产业链建设需要避免陷入内卷困境。今年关键模组成本已实现30%至40%的下降幅度,据国外机构预测,未来两三年内还将进一步降低80%。然而,当前产业尚未进入边际成本快速下降的阶段,已经有企业开始进行价格竞争。这一时期需要建立基于事实的行业规范与准入条件,防止在产业规模尚未形成之前就因过度竞争而自我消耗。
第三,应当集中资源攻克应用层面的“最后一米”难题。技术路线的收敛应当由明确的应用需求来牵引,并依据来自实际产业环境的真实需求,来明确技术研发与应用落地的边界范围。此前,已有相关指示提出“产业出题,科技答题”的原则,然而,当前多数市场主体对于直面实际应用场景仍持审慎态度,其行动多局限于完成概念验证项目,或是制作演示视频,用以向资本市场进行叙事。在这种背景下,产业迫切需要一类兼具双重能力的主体:他们既深刻理解特定场景下的工艺要求,能够完成系统集成与项目交付,又具备将创新产品真正部署到实际产业环境中的意愿与执行力。从顶层设计来看,中央已对此做出了清晰的规划部署,下一阶段的核心方向正是实现应用驱动。
刘进长:工信部与国资委已于6月9日专门启动了"实景实训"行动,计划寻找上百个应用场景。这属于借助举国体制与政府推动的方式来加以落实。但这是否会引发各地区盲目跟进的现象,而真正具有难度的关键问题却无人愿意承担?或者是否会演变为应付了事的局面,最终沦为形式主义?请问董凯处长对此问题持怎样的看法?
董凯:这一行动的核心要义在于,要促使人形机器人等创新产品在实际应用场景中得到实际运行。当前,许多产品所提供的主要还是情绪价值,例如进行舞蹈表演或体育展示。这些活动固然有其价值,但产业层面更期待的是,能够借此形成切实的现实生产力。
此项行动的必要性源于产业化落地并非单一企业所能独立实现,其核心瓶颈在于应用场景的开放程度。有行业专家明确指出,应用场景的开放实质上构成了最具影响力的产业扶持政策。这是因为众多关键应用场景目前由央企与国企所主导,因此必须积极激励这类主体开放其资源。此外,当前众多创新企业在迈向工程化阶段时表现出明显迟疑,其根本原因在于产品性能与可靠性尚未达到可规模化应用的标准,导致它们只能通过拍摄演示视频来展示概念。从本质上看,这要求我们采取集团化协同作战模式,将机器人本体制造商、应用场景提供方以及工程交付集成商紧密整合,从而实现产品的共同迭代升级、模型的持续优化,甚至推动底层结构设计与运动控制技术的创新突破。本次行动的宗旨在于系统性地推进产业化落地进程,引导行业各方聚焦于真实场景中的核心问题。
02.
中国参与国际竞争的短板和长板
刘进长:董凯确实点出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本体制造方只专注于产品销售,至于如何在实际场景中应用则由用户自行负责。工信部与国资委当前推动的核心任务,正是将产业链的上下游实现有效衔接,通过开放央企应用场景来贯通产业化的最后一公里。接下来聚焦国际竞争维度的讨论。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背景下,具身智能已上升为各国竞争的核心主赛道。美国主导底层算法模型的研发,欧洲聚焦行业标准的制定,日本深耕硬件制造领域,中国则将战略重心置于产业链完善与应用场景的拓展上。请两位专家分析,中国在深度参与国际竞争的过程中,优势与短板分别体现在哪些方面?又应当如何扬长补短?
这一工作定位源于国地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成立之初的核心宗旨。三年前在上海张江设立该中心时,当时许多业内人士对中心的具体职能提出了疑问。中心的工作定位是,既不致力于人形机器人本体的完整开发,也不专注于大型基础模型的研发,而是聚焦于行业共性技术的攻关,即实现技术的上下游贯通与整合。其串联的核心内容是什么?我国所具备的最大优势在于“人力资源的规模”。截至2025年,我国拥有14亿人口基数,以及227万名开源开发者,这一数量位居全球首位。然而,人才层面却存在相对劣势。回顾过去十年,国内顶尖的四足机器人及人形机器人实验室共计十个团队,其培养的规模不足千人,其中仅有约30%的人员继续留在该行业内从事相关工作。这意味着,基础教育资源的支撑力度仍显不足。因此,如何将人口规模优势有组织地转化为有效的专业人才队伍,便成为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若能有效解决此问题,那么坚信在十年之后,下一个技术与产业创新的中心将很可能在中国形成,而最佳的区位或许正是浦东。
董凯:虽然不便直接进行国际对比,但借鉴我国成熟的汽车与电子产业经验,可以观察到存在两个共性的短板。首先,在研发工具链方面,从芯片设计、基础软件、算子库构建,到数据治理与仿真训练平台,目前缺乏一套成熟可用的国产化体系。其次,在交付能力与性能一致性方面,若要连续生产一千台机器人,能否确保每一台的性能与质量保持一致,这仍是重大挑战。机器人行业的智能制造水平相较于汽车与电子产业仍有显著差距。而更缺乏的是复合型交付人才,这类人才需要同时理解实际需求、掌握机器人技术并具备运用模型的能力,他们才能将机器人系统切实地带入工业、农业与服务业场景并投入实际使用。如果对产业未来进行展望,第一波市场红利很可能将被那些成功打通交付闭环的群体所获取,而这类人才目前极为稀缺,这也构成了与成熟产业相比的最大差距所在。
刘进长:总结而言,产业落地并非停留在口号层面,需要保持不焦虑、不折腾的心态,借助有组织的科研模式推进工作,以实际应用来界定技术边界,同时补齐工具链和交付能力方面的短板。万亿规模的产值需要通过脚踏实地的实干来创造,而非仅仅依靠数据计算得出。感谢两位。
来源:具身智能进入国家未来产业序列后,到底如何落地? | 具身研习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