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鹏航:大部分数据被浪费,以人为本才能见终局

2026年05月23日 20:07
本文共计9723个字,预计阅读时长33分钟。
来源/机器人大讲堂 责编/爱力方

 

具身智能终于来到了脖子以下的战争

2017年,留学归来没多久的熊鹏航在武汉光谷租下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开始做一件事:把人手每根手指的关节角度数据,用IMU传感器采出来,传感器精度做到0.001度,延迟压到3毫秒以内。那时候大部分人觉得这是浪费——机器人连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研究手指有什么用?更何况,市面上99%的机器人装的还是夹爪,不是灵巧手。

从2017年到2026年,将近十年时间,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的注意力都在大脑上,大模型、视觉理解、语义推理。现在,行业终于发现,脖子以下也是硬仗。

这似乎得益于行业大趋势的转向:2026年初,Jim Fan在英伟达GTC上宣布“VLA已死”,提出WAM(世界动作模型),核心论点是让模型先去预测世界的下一个物理状态,再输出动作,而不是用语言去描述一个抓取任务。Genesis AI随后发布GENE-26.5,把机械臂端到端控制延迟从80毫秒压到3毫秒。Sharpa的North在CES上用灵巧手打乒乓球。这些新动态背后,意味着具身智能的战场,正在从大脑的语义空间迁移到肢体的物理空间。

而这个转向,正好撞上了灏存科技CEO熊鹏航一直在等的那个时刻。2026年一季度,意大利的一个机器人研究团队直接飞到杭州,冲进灏存科技的办公室,要当场验证那双数据手套的精度数字是不是真的。他们不是第一批这样做的海外客户。这一季度,灏存拿到了将近十个海外订单。这种势头在三年前完全不可想象。2023年,国内大多数机器人公司还在问“什么是数据手套”;2024年,一批公司开始在实验室用;到了2026年,头部机器人公司开始讨论把高精度动作采集设备列入硬件标配。 

灏存做的事情,用最简单的话说,是采集人类手部和全身运动时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数据,并把这套数据通用化赋予各类机器人。你可以不绑定任何一家机器人硬件,让所有符合人体工程学设计的灵巧手和机械臂都能调用同一套运动数据基础设施,更快完成训练和部署。

(2010年在法国巴黎六大求学的熊鹏航) 

01.

为什么是现在

大讲堂:2026年一开年,Sharpa带着North在CES上打乒乓球、组装风车,Genesis AI随后用GENE-26.5单手打蛋、弹钢琴,英伟达的Jim Fan又在4月宣布“VLA已死”、提出WAM世界动作模型。你作为在这个方向上做了十年的人,看到这些变化时,什么感受?

熊鹏航:最大的感受是,行业终于开始回答那个最基础的问题了。2017年我跟投资人讲“未来机器人会需要人类动作数据来训练”,大部分人觉得我在讲科幻。过去十年里,我们一直在等——等这个行业意识到“脖子以下”的技术不是可有可无的,等市场承认肢体动作识别和运动控制是整个具身智能产业链上不可绕开的一环。

过去十年,具身智能的聚光灯几乎全部打在“大脑”上——大模型、视觉理解、语义推理。但一个机器人最终要被评判的,不是它听懂了什么,而是它做到了什么。Sharpa打乒乓球、Genesis单手打蛋——这些Demo之所以让人兴奋,不是因为它们用了多复杂的语言模型,而是因为它们展示了精确的物理操作能力。行业正在从“能说会道”转向“能干活”,这个转向我们等了十年。

Jim Fan宣布“VLA已死”、提出WAM世界动作模型,我认为这标志着一个更深的认知转变:具身智能的核心问题正在从“如何用语言描述世界”回归到“如何用动作与世界交互”。他在方法论层面把这件事讲透了——预训练的目标应该是预测下一个世界状态,而不是预测下一个token。这个判断和我们十年来的工程直觉完全一致,区别只在于他站在模型层提出概念,我们站在数据采集和运动控制的工程层,已经把这些概念做成了产品。看到行业最前沿的认知终于追上了我们十年前就相信的方向,这种感觉很复杂,但更多是欣慰。

大讲堂:Jim Fan说WAM的核心逻辑是“用预测世界下一状态替代预测下一个token”。你们的技术路线早于这个概念,但你们说的是关节角度数据预测机器人的下一个动作。WAM的技术路径对你们来说是颠覆吗?这两件事的关系是什么?

熊鹏航:我们正在密切关注这条路线,而且已经有一些初步探索。

WAM的核心逻辑一-“预训练模拟下一个世界状态,对应LLM的nexttokenprediction;动作微调校准对真实机器人有价值的部分”--这条路径在方法论上是优雅的,本质上是在做一件事:把物理常识变成模型的先验知识。但这套逻辑有一个隐含前提:你用来微调的那部分“高质量真实动作数据”,本身必须是精确、高保真、具备跨平台通用性的。如果用于微调的数据本身质量不高或绑定了特定硬件,再好的预训练模型也只是“在沙滩上建城堡”。

所以WAM的出现不是替代我们的价值,而是放大了我们的价值一一WAM越普及,行业对高质量动作数据的需求就越大,对数据手套精度和泛化能力的要求就越高。我们的角色恰好卡在WAM路线最需要的那一层:提供高保真、跨平台通用的动作数据采集与标准化基础设施。我们内部也在研究如何将关节角度数据直接接入世界模型的训练管线,让模型在“做梦”的时候不仅仅是预测像素变化,还能预测关节状态变化。

(2019年熊鹏航设计的第一代数据手套) 

02.

技术路线的选择与架构底层逻辑

大讲堂:也有人拿你和Genesis AI类比,因为你们技术路线相似,参数上也都能做到3毫秒延迟。但Gemini的周衔说“操控不是一个纯模型训练问题,而是一个系统问题”,因此他们做了垂直硬件整合,数据策略是高保真穿戴手套、第一视角视频、第三人称视频三类并行。你们却不绑定任何一家硬件,只做适配,这是怎么考虑的?你们两者路线的共性和差异在哪?

熊鹏航:我们聚焦高保真层,是因为它是唯一能直接输出机器人关节指令的数据类型。第一视角视频提供场景语义,第三人称视频做行为理解和大规模预训练,但从看懂怎么做到精确执行,中间缺的恰恰是关节角度数据这一层,它是动作信息的最终表达,是机器人可以直接消费的控制信号。

但这套数据的天花板确实存在,而且我们正在主动突破它:触觉。视觉和关节角度数据解决的是“怎么动”的问题,触觉解决的是“用了多大力”的问题。捏草莓和捏螺丝,关节的运动轨迹可以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接触瞬间的力控,多一分则碎,少一分则滑。在遮挡场景和微小形变场景下,视觉对力控的感知能力接近失效,而关节角度数据本身也只描述运动学,无法描述接触力学。

灏存科技正在做的一件事,是在数据手套上集成触觉传感模块。逻辑是一副手套如果能同时采集关节角度和指尖接触力,形成的“运动-力觉”多模态数据,能让下游训练的模型不仅知道“手指弯到了哪里”,还知道“弯到这里时产生了多大接触力、该不该继续用力”。这在灵巧操作里是决定性的细节。

此外,我们整个技术路线有一个设计原点,叫Human-Centric,即以人的自然运动为采集基准,而不是让人去适配设备。这不是产品设计哲学,而是训练数据质量的底层保障:只有采集到最接近人类自然运动模式的数据,训练出的机器人才可能真正复现人的灵巧性,而不是在模拟一个穿着外骨骼的被约束的人。

我们的判断是,在一个硬件形态高度分散、尚未形成标准的产业早期,绑定某一款硬件的风险很高,而让所有硬件都能接入同一套数据生态的价值,远比服务某一家要大。我们的3毫秒是感知输入层延迟,从人手指关节产生运动,MEMS传感器采集角度变化,经过我们自研的无线通信协议栈传输,到上位机完成姿态解算并输出控制指令,整条链路小于3毫秒。这是“感官信号”进入系统的延迟。

大讲堂:UMI方案在过去两年里部署速度很快,成本低、不需要穿戴,适合快速规模化采集。你们的IMU手套方案精度更高,但穿戴成本更高、需要培训。在数据采集的量和质之间,市场用脚投票的结果是什么?

熊鹏航:这个问题的核心不是量和质的权衡,而是两种方案服务的根本需求是不是同一件事。

UMI方案的逻辑是用最低门槛采集最多样的操作行为,然后用模型的泛化能力去弥补数据精度的不足。这个逻辑在特定任务上成立,当操作行为本身的物理复杂度不高,比如推箱子、开抽屉、倒水,UMI采集的数据已经足够模型学习。它的部署速度确实快,在行业里抢到了一批早期客户。但它有一个根本局限,夹爪的自由度是2,人手的自由度是27。用夹爪采集的数据,只能训练有夹爪的机器人,或者通过非常复杂的迁移流程才能适配到灵巧手。而行业趋势非常清晰,那就是能完成复杂任务的机器人必然是灵巧手设计,不是夹爪。

(熊鹏航设计的M11数据手套高精度采集手部动作数据) 

大讲堂:灵巧手赛道2025年至今内卷非常激烈,腱绳驱动、直驱电机、旋转电机各种路线都有人做。你们不做硬件,专注于给各种灵巧手提供运动神经中枢,但如果一家硬件公司自己把控制层吃透,你们的空间会不会被压缩?

熊鹏航:如果一家灵巧手公司把控制层吃透,恰恰是在验证我们的价值主张,而不是取代我们。原因在于,吃透控制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家公司要从传感器、通信协议到融合算法全部重新做一遍,至少需要三到五年,而且做出来的方案天然只服务于自己的硬件生态。

机器人产业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又一个封闭生态。一家机器人公司的实际采购结构是:A品牌灵巧手、B品牌机械臂、C品牌移动底盘混搭使用,它需要一套能统一管理所有这些硬件运动数据的操作系统。每家灵巧手公司各自把控制层吃透,只会造成数据孤岛,让集成成本更高。

我们做的是所有灵巧手公司的“共同基础设施”。泛化适配不是营销话术,是具体的工程工作,腱绳驱动的关节映射逻辑、直驱电机的力矩转换参数、旋转电机的角速度补偿——每一种驱动类型都是一套独立的适配工作。我们今天能做到对任意一款灵巧手进行适配,依靠的是多年的硬件对接积累,任何一家新进入者都需要从头做这些工作。

03.

数据经济的真实结构

大讲堂:2026年初全球高质量真实物理交互数据只有约50万小时,不足大语言模型训练数据规模的两万分之一。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追问:动作数据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碎片化的资产,每个操作场景、每个物体类型都需要单独采集,这意味着数据的覆盖问题不是靠规模投入就能解决的,而是一个结构性的长尾问题。你们怎么看这个长尾困境?

熊鹏航:你说的这个结构性困境确实存在,而且它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更准确的理解是,动作数据的单位价值和文本数据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一段10分钟的高质量手部操作数据,训练出的抓取技能可以驱动真实机器人完成工业任务;而同等时长的文字内容,它的训练价值远没有这么直接和可度量。

因为动作数据分两大类。第一类是“能力数据”(ability data):跑、跳、蹲、起、捏、抓、转,这些是写在人体基因里的基础运动能力,大约140个动作类型。这类数据相对容易标准化,采集一次可以在多个场景复用,也是现在行业里数据采集最活跃的区域。

第二类是“技能数据”(skill data):理发、炒菜、做手术、装配精密零件、护理病人,这些是嵌入在具体产业场景里的专业技能。联合国的职业分类里有大约12.5万个不同的岗位,每一个岗位背后都有一套机器人需要学习的技能数据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尾。

这个长尾问题的本质是,没有任何单一公司能独立完成这种覆盖,它必然是整个产业分工协作的结果。做医疗机器人的公司会率先掌握手术数据;做家政机器人的公司会积累清洁和护理数据;做工业机器人的公司会沉淀装配和焊接数据。数据会在各自深耕的场景里自然生长,而不是靠某家公司集中采集覆盖所有场景。

我们感受到的行业变化是,客户的采购逻辑在快速升级。2024年以前,主要是单个实验室采购一两套设备做研究验证;2025年开始出现公司级采购,用于搭建规模化数据采集管线;到今年,头部机器人公司开始把数据手套列入常规硬件标配清单,而不是实验性工具。这个变化背后的逻辑是,具身智能的技术瓶颈已经明确地从算法转移到了数据,行业进入了数据基础设施的投资周期。

更深的变化是行业开始理解“数据是长期资产”。三年前,大家对数据的态度是“够用就行”;现在,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公司在问:我们的动作数据资产是否具备跨硬件的复用能力?我们的数据采集标准能不能接入下一代训练框架?这种问法本身说明行业成熟了。因为我们做的是基础设施:提供采集工具、制定数据标准、实现跨硬件复用,能让每家机器人公司都能用我们的设备采集自己场景里的数据,而且这些数据格式统一、可以在不同品牌硬件上流通。我们的价值不在于拥有所有数据,而在于成为所有数据的通用。

(人类手部的原始数据可以成为任何一款灵巧手的通用语言) 

大讲堂:智元的Genie Sim 3.0用2万帧仿真数据就实现了机械臂抓取100%成功率。如果仿真路径真的跑通,真机数据的价值是否会被稀释?就像电话接线员这个职业,不是慢慢衰退,而是在某个技术拐点之后一夜消失?

熊鹏航:这个问题我经常被问到,但我不认为它的答案是会消失,更准确的答案是“会重新定位”。仿真解决的是从零到有的问题,真机数据解决的是从有到精的问题,两者的分工正在走向清晰,而不是零和。

先说为什么2万帧仿真数据实现100%抓取成功率不是终局。那个任务的物理复杂度相对低:目标物体是刚性的,抓取点是确定的,环境是高度受控的。这是一个仿真和真实之间差距最小的任务类型。换成软体操作,例如捏一颗草莓判断成熟度、取出一个软包装里的物品、给硅胶管道装配接头,仿真的表现就会急剧下降,因为软体的形变力学、多指的触觉协同,仿真器目前的建模精度根本支撑不了这类任务的迁移。

仿真做得再好,它永远是一个封闭的物理引擎对真实世界的近似——近似永远有偏差,偏差在安全关键场景里可以是致命的。工业机器人在真实流水线上遇到的螺丝尺寸公差、表面油污、光线反射,这些细节是仿真引擎无法枚举的。消除这个偏差需要真机数据。

但我更想回答的是你问题里的真正含义:如果仿真到真实的迁移成本持续下降,真机数据的量会不会最终可以忽略不计?我的判断是,量会大幅压缩,但它的质会要求越来越高。当仿真预训练做好了通识,真机数据就不再承担“量”的任务,而是承担“精确校准”的任务,校准这台机器、这个环境、这个任务的边界条件。这类高质量定向采集数据,未来可能是每次任务只需要几十到几百条,但每一条都必须精度极高、保真度极高、注释完整。这对数据采集工具的要求不是降低,而是提高了。

关于比例,行业现在没有共识,但从当前的工程实践来看,仿真数据可能占整个训练数据体量的90%以上,真机数据只占5%到10%。但这5%到10%是决定模型能否真正在不受控的物理环境中稳定运行的临界因子。它的作用不是量的填充,而是锚定,也就是把仿真里学到的物理直觉,与真实世界的摩擦系数、材料特性、环境噪声对齐。没有这层锚定,仿真预训练的泛化能力就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们的判断是,一旦仿真预训练的规模效应跑通,行业对高质量真机数据的需求不会缩小,而是会更加精准和刚性。每推出一款新机型,每进入一个新的操作场景,都需要一批高保真真机数据来完成对齐微调。这个需求是结构性的,不会因为仿真变强而消失。

04.

商业模式的真实逻辑

大讲堂:外界看来,你们不是硬件厂商,不是数据服务商,而是一个跨品牌的中间商,这种定位的商业变现逻辑是什么?因为卖硬件的商业模式很清晰,卖“操作系统”这种企业的商业模式需要生态规模,而生态建设是最耗时的事情。现在你们的收入主要来自哪里,五年后的收入结构会是什么样的?

熊鹏航:现阶段,我们最直接、最清晰的收入来自硬件,数据手套、全身动态捕捉系统,以及基于这些硬件的定制化服务。这是实实在在的产品收入,不是平台故事。

但我们在构建的,是一个三层的收入结构。第一层是硬件层,现在已经跑通:销售精度和性能行业领先的数据采集设备,客户包括机器人公司、科研院所、海外团队。这一层的市场随着具身智能产业的扩张会持续增长,而且我们在这一层有明确的技术壁垒。

第二层是数据服务层,现在处于早期建设阶段,这个阶段不只是卖工具,而是帮助客户建立数据资产,提供标准化的数据集、数据注释服务、跨硬件的数据迁移方案。你用我们的工具采集数据,同时可以访问我们积累的通用动作数据集作为预训练基础,你只需要采集你的特定场景数据,不需要从零开始。这对中小规模的机器人公司是很大的效率提升。

第三层是操作系统层,这是三到五年后的目标,让我们的运动神经中枢成为行业标准接口,不管哪家机器人公司的硬件,只要接入我们的系统,就能自动继承行业积累的全部动作数据生态,就像手机厂商接入Android,就能访问所有Android应用一样。这一层的变现模式可能是授权费、API调用费或者数据生态的分成机制。

短期内,第一层支撑公司运营,第二层建立差异化,第三层是长期护城河。这三层不是互相替代,是叠加的。

大讲堂:可以理解为,你们把自己的长期目标定位为“小脑”,负责运动执行和动作控制。但从产业发展的轨迹来看,大脑(决策层)和小脑(执行层)最终会整合进同一套端到端系统。如果大模型公司决定把运动控制层自研或者收购,你们的独立性怎么保证?

熊鹏航:这是一个值得深想的问题,我不想给一个回避性的答案。大脑和小脑的整合是确定性的趋势,没有疑问。当具身智能进入成熟期,端到端的控制模型会把语义理解、物理预测、动作生成整合在一套框架里,到那时候大脑公司和小脑公司这种分类就不再成立。问题是那个整合什么时候发生,以及当它发生时,我们处于什么位置。

我的判断这个整合点在五年后的可能性很低,在十年后的可能性开始显著上升。在这个窗口期里,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自己的技术积累深到“整合时不能绕开”的程度。大脑公司自研运动控制的成本,比收购或者合作要高得多。因为运动控制需要大量硬件测试、跨品牌适配、传感器工程积累,这些不是算法团队能短期补上的。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主动靠近大脑层。我们现在研究如何把关节角度数据接入世界模型的训练管线,让模型不只是预测像素变化,还能预测关节状态变化;我们在探索如何让我们的数据格式成为多模态训练框架的标准输入。如果我们能在技术上成为大脑公司“必须兼容的一层”,我们就有了谈判资本,而不是等着被收购或者被替代。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我们是小脑而不是传感器硬件公司——这个定位的意义在于,我们在认知层面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大脑之下、硬件之上这个不可或缺的中间层,而不是某一台设备的配件供应商。

大讲堂:2026年一季度灏存科技拿下近10个海外订单,意大利考察团直接冲到办公室。海外客户为什么现在主动找上门?他们买的到底是什么?是参数上的领先,还是国内产业链积累下来的成本优势?

熊鹏航:两个原因都有,但不是简单叠加,是乘法效应。

海外客户买的首先是我们解决了一个他们在本土解决不了的问题:同时满足高精度和跨平台泛化。其次是我们的方案有极高的性价比优势——全套国产供应链的IMU方案比欧洲光学方案成本低了一个数量级,部署门槛也低得多。

另一个不能忽视的因素是2025年底到2026年初,全球具身智能产业的手部数据采集业务需求集中爆发,灏存的出现恰好填补了供给缺口,而且产品效果经过传播和不少客户验证,海外客户自然就找上门了。

05.

产业终局的推演

大讲堂:Jim Fan给出了2040年实现物理AGI的时间表。具身智能领域公认的几个难题——从语义理解到精细操作,从单场景到跨场景泛化,你认为哪一个是最后倒下的那个?换句话说,具身智能系统会在哪个环节上,在最后一刻仍然需要人类帮忙?

熊鹏航:我认为最后倒下的是触觉。视觉问题在大规模数据和强模型的加持下,泛化能力会持续提升;语义理解已经基本解决;运动控制随着数据积累和WAM这类新范式的成熟,会在五到十年内达到工业可用的水平。但触觉是一个独特的感知通道,它的问题不只是技术难度,而是数据采集的内在困难。

人类的指尖有大约2500个触觉感受器,能感知压力、振动、温度、纹理、形变——这些信号的时空分辨率极高,而且高度依赖于具体的物理接触情境,很难在实验室里大规模标准化采集。视觉数据可以从互联网上挖掘;语言数据更是以PB级存量存在;但“拧开一个瓶盖时手指接触瓶盖的力学分布”这类数据,目前没有规模化的采集基础设施。

这也是我们在数据手套上集成触觉传感的核心动机,如果我们能在采集关节角度的同时采集指尖接触力,就是在填补这个感知缺口。当机器人拿起一颗草莓,它需要知道的不只是手指弯到了什么角度,还有那颗草莓有没有开始变形、接触压力是否超过阈值,这是视觉和运动学都无法单独提供的信息。

Jim Fan的2040年时间表在整体方向上我认为是合理的,但实现路径不会是线性的。会有某个领域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出现范式突破,然后带动整体跃升。现在我们看到的大模型 + 世界模型 + 高质量动作数据这个三层架构,很可能就是那个突破的前序形态。

大讲堂:你自己在法国研发机器人时的那个判断是“十年之内机器人产业一定爆发”。这个预测在2024年提前三年实现了?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做对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熊鹏航:错过的是在具身智能爆发前没有更快建立与机器人行业的直接连接。

2019年到2022年那段时间,机器人市场根本不够大,没有足够多的客户能支撑一家专注做机器人数据采集的公司的运营,就算我们当时选择死守机器人方向,也养不活一个有足够研发深度的团队。我们当时只能用同一套传感器技术把现金流做起来,同时保持核心团队的稳定和技术迭代的节奏。这是对的。

错过的是,在2022年到2023年,具身智能的信号已经相当清晰了,特斯拉发布Optimus,波士顿动力拿到新融资,国内第一批人形机器人公司成立。那时候如果我们更快地把资源向机器人端转移,在行业爆发之前提前建立更多的客户关系和硬件适配,2024年的爆发期会更快把我们带起来,而不是需要用Demo视频来让行业重新认识我们是谁。

但回头看,这不是一个可以完全避免的错配。新产业爆发的时间节点本来就很难精确预判,提前三年布局意味着在这三年里要用非主营业务养主营业务,这种模式本身有它的惰性。我们确实分散了一部分精力,但也保住了技术积累没有断。

大讲堂:最后一个问题。25岁时你定下“20年造出钢铁侠”的目标,现在预计推迟到60岁退休时。这个目标是一种激励机制,还是一个严肃的工程规划?换句话说,你认为自己这代人,能不能亲眼看到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具身AGI?

熊鹏航:两者都是。说它是激励机制,是因为“钢铁侠”这个意象很具体、很有画面感,对团队和自己都是一个可以持续参照的北极星。说它是严肃的工程规划,是因为我们确实按照三个阶段来拆解它——运动感知系统、数据操作系统、大小脑融合,每一个阶段都有具体的技术里程碑。

但我不觉得推迟是挫败,因为现在是对产业节奏更准确的理解。技术本身可能只需要十年,但我低估了产业生态成熟所需要的时间。技术进入真实场景、建立完整供应链、形成市场标准、被大规模使用,需要的时间比技术攻关要长得多。这是所有基础设施类产业的共同规律。成立灏存这些年也让我真正理解了一件事,产业爆发等的是整个生态链条的成熟,不只是技术本身。等待不是浪费,是在替整个行业把那些没人愿意先做的基础工作做完。

至于能不能亲眼看到真正的具身AGI,我个人更在意的不是最终时间表,而是自己这批人做的事情,在人类技术史上或许都有着无与伦比的价值。就像蔡伦造纸、毕昇活字,他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会影响几百年。我们现在做的,是让机器人学会怎么动,这是具身智能整个产业链上最底层的那块砖。如果最终那座大楼建起来,这块砖要在里面。这已经够了。

06.

尾声

今天,Jim Fan宣布“VLA已死”,Genesis AI把控制延迟压到3毫秒,Sharpa的灵巧手开始打乒乓球。整个具身智能的战场,正在从大脑的语义空间迁移到肢体的物理空间。熊鹏航等了快十年的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有人问他,这十年是不是浪费了?他说,等待不是浪费。十年前他从手部数据出发,因为那是唯一没有捷径可走的路。十年后,行业绕了一大圈,发现脖子以下才是硬仗,而打赢这场硬仗的第一批弹药,就藏在那颗传感器的0.001度中。

熊鹏航没有等风口,他只是比所有人早出发了十年。

来源:熊鹏航:大部分数据是浪费的,以人为本才能见终局 | 机器人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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