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训练的地基,正在被一家中国公司悄悄撬动。在GTC2026的演讲How We Scaled Kimi K2.5中,月之暗面CEO杨植麟没有只讲K2.5这一个产品,而是把过去一年多公司想清楚的一件事摊开了:当开源模型要逼近闭源前沿,除了继续堆参数和算力,还有另一条路——把Transformer时代沿用了近十年的三个基础组件,各自重新做一遍。优化器Adam(2014年提出)、注意力机制(2017年)、残差连接(2015年),月之暗面给这三个地基组件各递上了一个替代方案,而且全部开源。

杨植麟把整条技术路线拆成三个方向:让每个Token更值钱、让更长的上下文真正有用、让多个Agent同时协作。除此之外,他还抛出了两个重要进展:视觉训练如何反哺文本能力,以及月之暗面刚公布的下一代架构Attention Residue。
先说最现实的一道墙:高质量数据快不够用了。互联网上有价值的文本本就有限,模型越做越大、要的数据越来越多,大家迟早撞上数据墙。既然数据很难翻倍,月之暗面的思路是让模型从同样的数据里学到更多,给出的答案是MuonClip,用来替代已经用了十多年的Adam优化器。它基于Muon优化器,在更新参数时尽量让不同方向的信息保持独立,减少重复和浪费,从而提高训练数据的利用效率。实验结果是:用同样数量的数据,MuonClip的训练效果接近把数据量增加一倍,既压低了训练成本,也推高了模型能力上限。杨植麟打了个比方:手里若有50万亿个高质量Token,效率提高一倍,就等于又多出50万亿Token,在优质数据越来越稀缺的当下,这种效率提升比单纯加算力更关键。
不过Muon有个麻烦:模型扩展到万亿参数后,注意力层里的数值容易失控,最大logit会突然飙升到1000以上,而正常范围通常只有50到100,数值继续膨胀训练曲线就会发散、整个训练可能直接崩掉。月之暗面为此设计了QK-Clip,在模型前向计算时实时检查每个注意力头的最大logit,一旦超过安全范围就同步缩放Q和K的投影把数值压回来,它不改变收敛效果,只负责维持数值稳定。靠着QK-Clip,Muon被成功扩展到万亿参数规模,训练了超过15万亿Token,整个过程没出现过一次loss spike。
第二个方向是让长上下文真正发挥作用。杨植麟引用了Scaling Law论文作者Jared Kaplan等人的实验:LSTM读到一定长度后效果就难再提升,而Transformer上下文越长、预测通常越准,且难见明显饱和点。这个特性在Agent时代尤为要紧——复杂任务可能持续几天甚至几周,模型得记住之前做了什么、得到过哪些结果、哪些方向已经失败,长上下文若不能持续提供有效信息,任务链条很容易断掉。麻烦在于标准全注意力的计算量随上下文长度平方增长,扩大十倍计算量可能增加一百倍,到百万Token级别训练和推理成本都高得吓人。月之暗面的解法是Kimi Linear,核心是名为KDA(Kimi Delta Attention)的线性注意力机制,它让模型学会哪些信息长期保留、哪些快速忘掉。传统线性注意力只有一个全局衰减系数,像所有内容共用同一个遗忘按钮;KDA把一个衰减系数拆成多个,不同信息通道可用不同遗忘速度,慢衰减的通道保留长距离信息,快衰减的通道及时腾出空间吸收新内容。实际使用中,Kimi Linear按3比1的比例把线性注意力层和全注意力层混合,杨植麟称这是第一个在短上下文、长输入和长输出任务上都能全面超过全注意力的架构,上下文扩展到百万Token甚至更长时,效率优势更明显。
第三个方向是从一个Agent变成一支Agent团队,月之暗面称之为Agent Swarm。它的组织方式像一家公司:一个主Agent充当CEO,负责理解目标、拆解任务并分配给多个子Agent,子Agent可以分别扮演研究员、程序员、数据分析师和事实核查员,完成后由主Agent汇总。最大价值是把串行任务改成并行,过去一个Agent要依次搜索、阅读、分析、编码、核查,现在几十甚至几百个Agent可以同时开工。训练这种协作并不容易,月之暗面设计了三种奖励:实例化奖励鼓励主Agent创建更多可并行子任务、避免退化回串行;完成奖励要求子任务真正做完、防止为刷奖励批量开空任务;最终结果奖励判断任务是否真正解决。三种奖励的权重随训练动态变化,前期重任务拆解与并行化,后期转向最终结果。从演示看,Agent Swarm能同时下载阅读几百个信息源完成研究、并行撰写上百页文献综述的不同章节、同时分析十个数据集。Kimi K2.5发布时它已支持最多100个Agent并行、任务最多执行1500个步骤,而今年4月发布的K2.6把并行上限提高到了300个。
一个意外收获出现在视觉与文本的融合上。K2.5与前代K2的关键区别是改用早期融合训练:过去很多开源多模态模型走后期融合,先用约20万亿文本Token训出语言模型,再用约2万亿多模态Token把视觉能力贴上去;K2.5则从训练一开始就把视觉和文本数据混在一起,在K2文本基座上又训练了约15万亿混合Token。这带来了两个让杨植麟兴奋的结果。其一是只训练视觉任务也能提升文本推理:研究团队只让模型数数、识图、做视觉问答,没加数学或编程训练,文本推理能力却也变强了,换言之模型在练看的同时,想的能力也提升了。其二是反向的,如果文本基座足够强,模型甚至不一定需要专门的视觉SFT数据——K2.5采用零视觉SFT方案,所有监督微调数据都是纯文本,再通过文本与视觉联合的强化学习获得视觉能力,最终在视觉任务上仍接近最先进水平。杨植麟认为,这种双向迁移来自早期融合:当文本和视觉进入同一表征空间,一种模态学到的能力才有机会迁移到另一种,这也是K2.5能看图写代码的根基。
演讲末尾,杨植麟介绍了月之暗面刚发布的新研究Attention Residue(注意力残差),论文发表于3月15日,距离演讲仅两天。残差连接是2015年由何恺明等人提出的深度网络基础技术,如今是Transformer的标准组件,它让每一层既处理上层结果、又保留一条直接传递信息的通道,使深层模型能稳定训练。杨植麟援引Ilya Sutskever的说法,把残差连接理解为旋转了90度的LSTM——LSTM在时间维度上传信息,残差连接在深度维度上传信息。既然Transformer已经用注意力替代了LSTM在时间维度上的循环,那么深度维度是否也能同样替换?Attention Residue就是这个思路的产物:标准残差主要用上一层输出,而它允许当前层查看所有前序层输出,再通过注意力决定哪些历史信息保留、哪些忽略,让模型从被动接收上层结果,变成主动从整个计算历史中挑选信息。为控成本,实际采用分块版Block Attention Residual,每16层组成一个块,块内仍是标准残差,块间才用注意力残差,实验显示约8个块就能拿到大部分收益。它带来了约24%的Token效率提升,按杨植麟的算法,50万亿Token效率提高24%等于额外增加12万亿Token,在GPQA、MATH、HumanEval等推理、数学与编程测试上提升尤其明显。
把三件套摆在一起看,月之暗面的替代清单清晰得近乎挑衅:Adam换成MuonClip、全注意力换成Kimi Linear、残差连接换成Attention Residue,分别对应怎么从有限数据学更多、怎么更高效用超长上下文、怎么让深层网络更灵活传信息。三者都能相对独立地替换现有组件,且都已开源。这些技术能否直接叠加、增益能否简单相乘,目前还没经过完整验证,但它们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很多被认为已经足够好的基础组件,可能远没有到达终点。在优质数据越来越少、训练成本越来越高的当下,重新设计优化器、注意力机制和残差连接,同样可能带来可观的提升。这也正是杨植麟整场演讲想表达的核心——开源模型不能只是开放,还必须足够强。